PalomaH

氢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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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锡/霜花】一场名为爱的谋杀

- 结局糖锡




-01-


闵玧其换上自己柔软的私服,随手把开店用的套装扔在休息室的椅背上。


今天实习工在座谈结束就有事先离开,他一个人花了三十多分钟整理了一遍放CD和书的架子,稍微出了点汗,想了想还是把换掉的衣服折好收到包里。


虽然他看起来十分悠闲,但心里却很着急,因为家里有人在等着他。


出了休息室的门,他径直走到门口准备上锁,关灯之前却发现还有人坐在书桌前面看书。


“金先生?我要锁门了。”


金泰亨从书里被惊醒,抬头不好意思地笑道,“哥这里几点上班?”


“正常工作时间。”


金泰亨把书归位,有点迟缓地挠挠头,“可我不太知道正常工作时间是……”


闵玧其一怔,失笑道,“上午九点。”



金泰亨是天生的艺术家,所谓艺术家即是远离平静,任何一个闲暇的午后,思绪都能随着滔天波澜从罗德角绕一圈回来,在世界的起点,陆地在他的身后毫无保留地挽留他,可是不行,他要飞,或者去航海,这是他存在的意义。


当然生命中还有许多值得驻足停留的小地方,比如闵玧其的小唱片店,又当作书吧,一月中偶尔请人来做个座谈,彼此都赚点名气。但是闵玧其倒是没想到金泰亨这样的地位也愿意来凑这没什么钱赚的热闹。


不过他本来又不缺钱,甚至座谈的主题已经超乎常人的需要,「爱与死亡」。


金泰亨收拾好包,手上还拿着刚才看的书,小跑着到门口,“这本书多少钱?”


“送给你吧。反正讲座也没什么报酬。”


金泰亨摇摇头,“不是因为钱才来的,我喜欢这些,和人交谈是好的。”


闵玧其停住锁门的动作,忍不住转头看他,金泰亨笑嘻嘻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刚才座谈时表情的凝重。虽然闵玧其上大学的时候也被不少人追求过,自认长得还可以,但是他也必须承认金泰亨的长相天生引人注目,他用黑珍珠一样的眼珠盯着你的时候,好像是无限的宇宙在透过这个狭小的窗口在温柔地注视你。


他歪了歪脖子,随口问道,“刚才的座谈会,你一直没说,对与你,怎样才是浪漫的死法?”


“我吗?”


“亲手结果爱人之后,再杀死自己,”他转开脸,语调充满激情,“蓝的接近透明的海水,阳光在海面上反射波光,晃动的船。”


他做了个手势,“海洋的葬礼。”


“为什么要伤害自己的爱人?”


闵玧其饶有兴致。


“嗯……”金泰亨偏着头想了一会儿,“因为太过相爱,以至于没办法体会到这世上的其他美好?”


“疯子。”


闵玧其笑了笑,眯起眼睛。


“这只是一种心理上的释放,座谈上不是有人更大胆吗?听到这些让我觉得很有趣。今天还要谢谢哥的场地,真的是我喜欢的样子,通透的环境中又有隐秘的空间,和今天的主题很搭配。”


金泰亨一口气讲完,“这里选的书也很特别,我还会来的!”



---

闵玧其坐停车场电梯上六楼,开门之后,家里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在餐桌上放下超市的环保纸袋,几颗苹果掉出来,堪堪滚到桌边才停。


“锡锡?”


郑号锡没回答。


“锡锡?在浴室吗?”


他走到浴室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里面布满雾气,于是他从洗手台的挂钩上取下钥匙,打开推门。


郑号锡的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趴在浴池边,冰蓝色的马赛克瓷砖随着闵玧其的脚步,散出一圈圈水波,像是在海难中失事的幽灵船。


他浑身都湿透了,头发黏在额头上,被水打湿的棉质T恤紧紧地贴在身上,显示出有点过于细的腰的线条。


闵玧其把袖子拉起来,伸手进去摸了摸水,还是温的,他又把郑号锡的脸捧起来,看到他眼角还有点发红。


“锡锡啊,起来吃完饭了。”


他温柔地摇了摇郑号锡,却得不到一点回应,干脆把他用毛巾裹好,横抱起来带进卧室。

被褥是昨晚新换上的,沾满郑号锡眼泪的床单和被套还扔在洗衣机里,这几天阳光正好,晒过的被子足够暖和并且柔软,散发着阳光下的味道。

郑号锡头发没湿太多,只是发梢有一点水,闵玧其抱着他给他换衣服,顺便亲亲他额角。


前段时间郑号锡正忙着协调他们舞蹈工作室参与组织的比赛,精神上一直绷着弦,饭也没好好吃,一下瘦得厉害,一摸都能摸出肋骨的形状,背上一条脊椎骨节都凸起在皮肤上,看着有点让人心疼。

他任闵玧其折腾,还是一声不吭,眼睛紧紧闭着,只是手环着闵玧其的肩,最后躺在床褥力才知道缩起来,把一半脸埋在被子里。本来他脸也不大,此刻看起来更让人难过,似乎坠下去就要消失了一样。


闵玧其出了卧室,却没打开客厅的灯,自然也不用拉上窗帘。外面的经过的汽车和电视机银幕上的光明明暗暗地照在他脸上,也没开声音,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在沙发上坐着,看着画面。



郑号锡睡到快八点才起来,卧室一有响动的声音,闵玧其就翻身坐起来,他先拉上窗帘,转身倒了杯温水,依次打开洗手台的灯,餐厅的灯,又去厨房把闷粥的锅盖打开,顺便点燃炉灶,把之前切好整齐码在案板上的菜下锅翻炒。


郑号锡的脸一会儿就出现在厨房门口。


“哥……”他笑了笑,用手揉揉睡得乱起八糟的头发,脸也有点肿肿的,他又用手搓搓。


“好香啊,在做什么?”


“随便炒个菜。”


他一边用锅铲翻了翻锅,一边转头观察他,“睡好了?”


“是啊…后天就得上班了。”


他昏昏沉沉过了两三天,又没吃什么东西,早就饿得肚子叫起来,这时候才眯着眼顺着门蹲下去,“饿死啦哥……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闵玧其松了一口气,顺手拿出碗筷叫他盛粥,语调也轻快起来,“几分钟就好,先去洗手。”



比起没有吃饭更重要的是,不明不暗的日子已经保持三天,让舞者应以为傲的敏锐感官与触觉变得松松软软,像是一滩咀嚼过的口香糖,酸软的指尖需要回血,意味着他急需刺激,急需新鲜事物。


“最近是不是也有座谈会?”


闵玧其见他发问,终于像个可以交流的人一般好奇,才真正放下心来,将这几日书店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连同金泰亨的座谈也事无巨细地告诉他。


和郑号锡住在一起许久,闵玧其也终于得知他听故事喜欢挑拣重点,沟通正事喜欢严肃专业,也懂得怎么三言两语就把对方哄得高兴起来。果不其然郑号锡吃饭都愈来觉得有味道,两颗梨涡重新浮现在嘴角。


“听起来真的很有趣……可惜是在今天。如果可以和他见面就好了。”


“也许会的,只要你勤快点来多到书店陪陪我,他说还会再来的。”



金泰亨或许真的是个保守承诺的人,哪怕这些承诺看上去也只是常人眼中的言语碎片,又或者,郑号锡确实将工作以外的时间大部分都花费在书店的帮工中,从时间和概率上计算怎么也足以撞上微乎其微可能的发生,总之郑号锡真的遇见了金泰亨。


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临近打烊时间,店里的打工仔已经提前下班,这次却是因为他的老板喜欢和郑号锡独处,所以提前给他放了假,眼观口鼻观心,无论如何在两人暖意融融的氛围中也表露不出要继续留下来工作的衷心;不是很大的书店里由舞者选择一曲,节奏轻快,低沉的男中音在空气中回荡,有些说不清的味道。


郑号锡擦过书柜和台面,左右也无更多事做,忍不住放下抹布摇摆起来。


金泰亨推门进店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的景象。

他见过很多表演,在巴黎路口伴随着鼓点的街头表演,在土耳其令人目眩的苏菲舞,在巴尔的摩节日时候盛大而华丽的演出,他们用不一样的服装去修饰自己,让整台演出变得完整,但都没有——在一个普通的书店、一个别无二致的春天下午、只留夕阳斜射进宽大窗沿时身姿摇曳的舞蹈令人惊异。


诚然并非是说春天平淡无奇,只是惊讶于这个神奇的季节带来的生机。金泰亨压住心头的悸动,然而迥然有神的眼光还是一开头就暴露了他。


等他推门进来,闵玧其就恰到好处开了灯,把夕阳余光的美感全数遮掩,可惜更暴露舞者微微起伏的胸膛,他额头上闪烁着汗珠,看起来像是翻身下床猫步轻悄地找了浴巾裹身,之前做过什么不言而喻,总之很美,很美。


金泰亨干涩地滚动喉结,睫毛扇动,“嗨。”


他故作镇定地调整呼吸,眼神和郑号锡相遇。对方露出一个巨大又温暖的笑容,朝他招手,“你好。是金泰亨先生吗?我在海报上见过你。”


他指的是三周前书店里的海报,那时候他也在帮工,亲手将海报张贴在玻璃门外,手指并拢拂过印着金泰亨侧脸的哑光铜版纸,那上面像麻豆一样的清晰线条令他十分欣赏,只是没想到真人看起来更加迷人。


“我是…叫我泰亨就好。”金泰亨慌忙握住他伸出来的手,“你好。”




-02-


金泰亨和闵玧其在开座谈会的沙发那边坐了好一会儿,郑号锡在暑假上左右擦擦,总是忍不住要往那边看,他第一次这么感谢闵玧其小书店的开阔视野,虽然空间不大,但书架高低都恰到好处,既能让他偷偷观察,又不至于让自己彻底暴露。


他虽然在网路和社交媒体上搜不到什么关于金泰亨的资料,有好有坏,一些关于金泰亨参加慈善晚会之类的照片和新闻,还有什么关于情杀案的坊间传闻。


他浑身一个激灵,鼓起勇气点开也只是匆匆扫了两眼配图,是一个精致地不像话的男人和海边小镇的照片,因为照片,他把这条新闻加进收藏夹,打算以后再看。

他又找到一两篇杂志访谈打开看,撰稿人说他是——荆棘里的玫瑰。

郑号锡想发笑,这是多古早的形容,描述一个人既危险又迷人。


他一开始没能理解,直到见到大活人。


先前是没想过现实中怎么真的会有人设如此虚幻,私下里金泰亨脸蛋也长得也很帅,对西装的挑剔品味大概万中取一,虽然肩膀不算很宽,但刚好撑得起来衬衫和休闲西装外套,尤其是一双长腿,让他的身材看起来也恰到好处,换种说法,完全是令人心动地恰到好处。


金泰很终于结束和闵玧其冗长的谈话。他胳膊下夹着几本还没拆封的书,重量让他一边肩膀的倾斜。是有些傻,但是傻的可爱,郑号锡笑着看他跑过来,脑子里有个声音说你醒醒吧,在想什么呢。


然后金泰亨就开口了,内容和他想的八九不离十,“那我先走啦。”


郑号锡只好点点头。


“那号锡……”


“我比你大一岁,还是叫我哥吧。”郑号锡看出他的为难,主动接话,“果然可爱的都是弟弟啊。”


金泰亨微微一笑,“号锡哥,什么时候一起去吃饭吧?”


“好啊!电话留给我吧。”


金泰亨的手指好长,若有若无地拂过郑号锡的手背,取来他的手机。


郑号锡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对方只是一本正经地在郑号锡手机里拨通自己的电话。


“如果可以的话,不如今天?”


“今天不行。”郑号锡飞快地瞄一眼闵玧其,“今天我安排了别的事,改天一定赴约。”


--


书店门口的停车位上躺着一辆闵玧其的小奥迪,虽然是辆好车,但开太久,屏幕上总是提示保养。保养什么啊,闵玧其发动起车就开始懊恼,怎样保养还不够,明天不出门再扔到车行里去修理一下,用了这么久怎么就不知道让人省心一点。

可大概正是因为年月太长,娇惯的太厉害,反而有些恃宠而骄。


郑号锡也爬上副驾座,位置既不用前后调整,高度也无需重设调整,他满意地点点头,系上安全带后才有心思转头看他哥。


“又保养啊,”他问,“怎么又来,真不乖,前几个月不是才保养过吗?”


闵玧其叹了口气,说是啊,可他估计郑号锡除了游戏厅的虚拟赛车之外对这种交通工具一窍不通,估计什么是保养也弄不清楚,不过这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他根本不想花那功夫去解释。

反正有他在郑号锡永远都不需要去处理汽车保养的问题。


“不过说起来这是好几年前买的车了。”郑号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算起来我们都一起住了那么久啦,以前还记得哥用自行车驮我去上课呢。”


 闵玧其嘴角噙住一个笑意,忍不住逗他,“我老了之后你会用自行车驮我去医院吗。”


郑号锡毫不客气地一掌拍上他胸脯,“哪儿有病?我先给您治治要不。”


闵玧其倒是没有在好好举铁,但是平时搬书健身让他的肌肉摸起来还不错,至少比郑号锡想象中的要结实,他一脸无辜地顺着胸肌上部往下摸,摸到浅浅勒进去的一根安全带就收手了。


该死。

闵玧其脑袋中想到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我生病了,我浑身痛,我要爸爸用棒棒帮我治病。他电脑里躺着几部合法下载的小电影,细心地归类在daddy kink的标签下。

我可是成年人,有点需要也是正常的,是吧?他不确定这狭小的空间里突然僵住的气氛到底是为了什么,虽然他心知肚明郑号锡偶尔也会用他的电脑。


“你和金泰亨,你们今天在聊什么啊?”


“哦。”闵玧其放松下来,还是相信他的好弟弟果然没有辜负他的培养,从小就是气氛僵局的贴心小钥匙,于是他终于找到一个崭新而正常地话题,无比珍惜地接住话头。


“他说挺喜欢店里的风格,挑选的书籍类型也让他欣赏,刚好聊一些读书分享之类的。”


“真的啊?”郑号锡半信半疑,自己嘟囔了几句,又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说:“不过我觉得他真的很有趣,你看到他领带上的小猫和发条老鼠吗?他还说什么时候一起吃饭呢。看起来这么善良,可为什么网上对他评价这么极端?”


“网上说什么。”


“嗯…有说他性格怪异啊,之类的。”


“是吗…”闵玧其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后视镜,笑道:“怪异我倒是不觉得,艺术家不是总有点神经质,我们聊天的时候他也只是有些异想天开,其他还好。”


“异想天开算褒义吗?”


“放泰亨身上算褒义吧,那种外星人一样的思想,真的不知道大脑是什么结构。”


郑号锡毫不客气地爆发出笑声,他擦掉眼角的泪花,又问:“大脑是什么结构?哈,从哥这里也听不出一点对词句褒义的正确用法。”


闵玧其也跟着笑,“不过我看他接近八成是为了把你拐去做模特。”


“模特又怎么啦,”郑号锡坐在副驾座上朝他吐舌头,“小金先生性格活泼,比哥好多了。”


闵玧其皱起眉心,可惜郑号锡自顾自哼起歌,没注意。

模特,这才是重点,他脑海里飞过一些彩色颜料,飞溅上一脸无辜地郑号锡赤裸的身躯上。

毫无道理,突然之间他的心里的酸浆果就毫无声响地爆开,湿湿粘粘的液体和不明物质铺满地。

闵玧其舔舔嘴唇,虽然一点也不干,也没有干涩的可能,然而他还是做出本能的反应。郑号锡啊,郑号锡,你真行,那你等着我教你什么是好吧。






-03-


金硕珍早就在办公桌后坐好,桌子上摆着三杯热茶。他看了一眼表,离八点整还差三分钟。


他的办公室收拾得当,比一般心理诊疗室看起来更佳舒缓,米色墙面,角落花盆边一把柯布西耶躺椅,棕褐色拼接皮革,和会诊聊天用小沙发呈刚好一百二十度角摆放,躺椅对面的墙上挂着达芬奇的油画复刻,「圣母子与圣安妮」,办公桌后书架上整洁地摆满和专业相关的书籍,但一些马里奥的小摆件让这位医生看起来充满童心,似乎是一位好打交道之人。


别的患者不提,郑号锡是很喜欢这种装潢,刚来的时候就对墙上的画展示出极大兴趣,眼睛盯着画面一动不动。

金硕珍介绍说这是达芬奇的复制品。画面上是紧密联结的三个人,但她们即将分离。从不同人物之间不稳定的联系,可以猜测出即将到来的分离,虽然她们的身体构成了金字塔。一束阳光照耀、温暖着大地。这场景是一个平静、镇定的三角形,保护着知道如何构造它的人。


“现实主义美学的最高理想,他认识世界的第一步就迈向家庭关系的连结。”金硕珍示意他观察画面。


“即使画面中三个人终将分离,但历史始终将我们置于两种真实中间。静与动存在于世界的本质中,这也是人为什么总是有些不安的心理摇摆。”


“这种摇摆也存在于家庭关系中吗?”


“当然。存在于任何关系之中。”金硕珍用微笑鼓励他,“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帮助你梳理一些纠缠的思绪。”


回忆告一段落,闵玧其带郑号锡进门,金硕珍从回忆的空白表情里抬起头,露出一个和煦而温暖的微笑。


“今天你们很准时。”


“意外顺利,没堵车。”闵玧其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和了一口热茶,满足地眯起眼睛。郑号锡自觉地端着杯子跑到角落的躺椅坐好,仿佛无事发生。


金硕珍扶着额头叫他。

“你回来。”


郑号锡仰起脸,他什么都没说,但金硕珍分明从他脸上看出一个大问号。

“今天就聊聊天,你玧其哥提前和我沟通过了。”


于是闵玧其放下水杯,朝他俩说,“我出去吹吹风,你们聊吧。”


郑号锡点点头,目送他出去。实际上他根本不需要做出反应,闵玧其在说完后就转身离开,坚决的像是一棵沙漠里的风滚草。


“现在闵玧其不在,你不用害怕,和我聊聊最近发生什么?”


郑号锡很少听他这么严肃,不自觉的躲避着金硕珍的视线:“玧其哥在我也不会害怕他啦。”


“号锡,你知道闵玧其不能亲自给你诊疗,但是我害怕因为你们现在生活在一起,他会误导你。”金硕珍一脸不赞同,“但是你现在的条件也不能自己住,其实走进社交对你来说更有好处。”


“我知道,”郑号锡乖乖点头,举手投降,“我现在认识新朋友了,除了舞蹈教室之外的朋友。”


“好,那你能给我描述一些你最近的生活吗?”


郑号锡撇撇嘴,但还是整理好心情说了起来。


他不太喜欢金硕珍这样子,比起严格的医患关系,他更喜欢私下里金硕珍邻家哥哥的样子。如果他来家里做客,甚至还会带上自己烤的面包,比外面面包店里卖的好吃一百倍,也不知道以后什么人能有享受到这些的好运气。


--

一个半小时很快过去,也就是一边聊聊天的事,金硕珍忍着后颈的僵硬,用钢笔盖敲敲本子上写字的部分,没有给今天的谈话下一个结论或者做出建议,似乎有些疑惑。


郑号锡坐在躺椅上伸一个懒腰,斜眼看着金医生迟疑的样子,才懒懒开口,“怎么啦,难不成我离精神病又进一步吗?”


金硕珍被他的话逗笑,忍不住笑出声来,“要是那样,我可不知道玧其还会不会那么相信我,可能早就要替你换咨询师。”


“我才不要,珍哥绝对靠谱。放心吧哥,我绝对不会让那个坏家伙炒你鱿鱼。”郑号锡朝他挤眉弄眼,突然倾斜身子凑近他,“你说玧其哥真的不想回来工作吗?”


“我可不知道。”金硕珍无意摇摇头,想到他曾经和闵玧其一起上课的日子,又突然正色道,“不过你也不要太有负担,他又不是因为你才放弃工作的知道吗。”


“我知道,”郑号锡撇嘴,“他也和我这么说。”



--


郑号锡坐电梯去地下一层停车场的时候,这栋办公楼已经没有几个人,毕竟作为和金医生有点交情的长期客户,总能享受超过办公时间之外的特殊照顾,郑号锡虽然没有觉得理所当然,但不得不说特权之门还是令人得到一些奇异的满足感。

不需要提前预约,不需担心费用问题,闵玧其统统帮他处理好,虽然工作时间的金医生有些严肃,但通篇来说像朋友一样聊聊天就能缓解所谓精神压力,也是笔划算买卖。毕竟这个快节奏的社会还有什么人愿意浪费时间听人说着人生幻象呢。

不过不认真对待治疗这话可不能告诉闵玧其,郑号锡自己吐了吐舌头,否则对方一定会更加焦虑,就好像害郑号锡精神压抑的是他本人一样。


瞎想的时候电梯门突然打开,一个人影就站在电梯外的光源旁边,把郑号锡吓得往后一跳,差点没腿一软跪倒在自动门边,对方眼疾手快扶助他的手臂,郑号锡才反应过来这是闵玧其。


“吓死我啦!干嘛啊!”他一边夸张地抚着胸口,一边紧紧地抓住包的带子,刚才差点就想要挥起包先行进行攻击。


“还不是接你回家。”闵玧其接过他包拎在手里,顺势揽住对方肩膀,看对方还想被吓得絮絮叨叨,补充道,“回家想吃什么给你做算赔罪。”


郑号锡立马闭嘴。





-04-


清醒的时候郑号锡交朋友手段一流。


金泰亨立即和他熟稔,前后花不去三天。金泰亨回首尔是为了在回来办画展,此时顺理成章邀请新朋友去观展,顺便一提,是他太想再见郑号锡,只是苦于没有合理借口。


闵玧其不用仔细去端详郑号锡眼神,也知道里面满满是渴望。


“那当然好。”闵玧其欣然道,“你想去我就送你。”


“泰亨希望我们同去。”


泰亨?闵玧其玩味思索郑号锡语气,他想了想又说,“也好,书店也不是天天要去。”


郑号锡盘腿坐在沙发上,此时发出一声小小欢呼,显得很高兴。


“怎么,是高兴有人替你开车?”


“才不是,两个人一起去不是很…”郑号锡慌忙解释,转头看到闵玧其表情方知是被戏弄,干脆吞回“浪漫”两字。


“是什么?”


郑号锡别扭着将视线移转到手机屏幕上不看他。闵玧其压低声线笑他,起身离开,走之前故意轻抚郑号锡头顶发旋,也不管对方是否脸已红得像是熟透。


--

郑号锡很少见到闵玧其穿得一本正经,上一次见对方西装革履还是三年前闵玧其从医学院毕业,白色垂布下是早晨郑号锡帮他调整过松紧的黑色领带,几组学位照拍摄结束他便换上西服外套和友人拍照,女性朋友与他贴近,满面笑容。


那时候不是郑号锡第一次意识到他对闵玧其的占有心理,虽自觉不至于时刻外露,但总是小心翼翼。


他手腕和袖口相衔接的缝隙,持着花手指的优美线条,西装裤包裹着的结实大腿,都是他隐秘幻想的源头。


连同在家,围裙系带陷入毛衣皱褶、袖口挽在小臂,肌肉收缩带来张合的空隙,都紧紧抓住他的命运。


郑号锡回过神来,闵玧其正在仔细端详面前墙上挂着的一副画。


他看看画,又瞄瞄闵玧其。认真的男人最性感,此话毫无疑问是真理。


一开始郑号锡本对画展不感兴趣,只是自己从未被邀请过参加此类展览,凭借一丝好奇和他对与电影里浪漫布景的神往,可事实上他们提早来到展馆,没有长桌摆满自助餐饮,只有空旷的大厅一角几张桌上有香槟伴点心,余下是冗长的走道,墙上及其分散地挂着画,几盏射灯罢了。

唯一让他熟悉一点的味道是装饰用的花束,看起来还像是寻常物品,待到时间流逝,到处衣着光鲜的人群又让他好不自在。


闵玧其扯扯他的衣袖叫他回神,担心声音太大叫影响旁人看展,便凑到他耳边唤他回馈注意力。


郑号锡被弄得耳根发红,用手轻推对方胸口,但不知是力小抑或是根本无意抗拒,今天闵玧其怎么也推不开。


“你觉得这幅画如何?”


“这样叫我评价,说得好像是你画的般。”


郑号锡假意嘲他,闵玧其也不恼,只是眼里噙笑着等他回复,反而郑号锡眼神慌乱,只好勉力集中注意力在画上。


整幅画只有画笔留下的深深浅浅的蓝色,像是在描述大海,可又显得小心谨慎,似是从旁窥探,又在极力控制自己不要跌进那未知的深邃。


“好像是在欲望里挣扎,可是蓝色明明当是叫人平静的颜色,不知我理解是否正确。”



正说着,金泰亨离开人群向他们走来。


他今天也穿起西装,挑了正式些的领带,但脚下玩世不恭仍是一双穆勒鞋,但偏偏对方主场,平素也总有自己穿衣哲学,加上那副温柔笑脸又帅气得另阿波罗也将黯然失色,实在叫人对他大胆行径只能另眼相看。


“号锡哥,玧其哥,不好意思,应酬一番,过来晚了。”


“没事,不要打扰你工作才好。”


“刚才你们在聊什么?”


“聊你的画,确实很不一般。号锡说他看出点挣扎意味,不知这种解读是否合你心意呢?”


郑号锡微微睁大眼睛,有些害羞,仿佛被闵玧其背叛一般,被迫将自己思绪暴露在作者面前,好在闵玧其手臂还紧紧揽着他的腰,让他找到些依靠般。


不过金泰亨倒是很惊喜,他像是要说些什么,但终只沉默着点点头,随后又引导他们去旁边的展品处观看。



--


中午展览告一段落,闵玧其和郑号锡告别金泰亨要走。


从大厅门口出来,郑号锡早就累的不行,他没想到站的端端正正看展,比练一上午舞还累,趁闵玧其去提车,自己偷偷活动脚腕。


“哥!”


听到熟悉声音,郑号锡疑惑着转身,果然是金泰亨也跟着跑出来。


“哥,”金泰亨跑得用力,堪堪停在他身前,伸出手抓着他手臂停稳自己。“那幅画,是我之前采风的时候画的。”


郑号锡偏头,倒没想到他会追出来说这些话,只是示意他继续讲。


金泰亨调理气息,才思索着开口。


“两年前我在伊斯特拉半岛采风的时候,遇上一个男孩。”金泰亨躲闪的眼神最终对上郑号锡的,“是我的导游,他有一双非常明亮的眼睛,是个非常可爱的男孩,年龄大概只比我小几岁……七月的地中海非常蓝,但是我没法永远留下…”


“把这些和哥说,是希望哥能懂我就好了。”


郑号锡轻轻的点头,对上金泰亨似是有些压抑的眼神,什么也没说,只是鬼使神差地抬手,帮眼前的男孩拂开遮在眼前的刘海。


“那真的是很悲伤的事。”郑号锡犹豫着开口,“等你闲下来,再联系我,好吗?”


故事的版本,原来金泰亨爱上那个男孩,诚如他所言,七月的地中海蔚蓝无比,深邃如漩涡,爱的单纯,叫人欲罢不能,欢愉如水花,总将散去。对方还是要离开,是梦一场,不如早些清醒,痛也好,伤口却能快些恢复。


对这样的金泰亨,郑号锡竟觉得有些同病相怜。爱上同性不是他的错,谁叫闵玧其总叫他误会,他有时怀疑自己何必要继续打扰对方生活,可总是闵玧其担心他无人照顾,才主动要他留下。


车上郑号锡少有沉默,只是撑着下巴看向窗外,这幅忧郁情景叫闵玧其看了也不能专心开车,忍不住要出言调侃氛围。


“怎么了?在画展上领略了新的精神境界?怎么一言不发。”


“没什么,只是有些发闷。”郑号锡扭身坐好,“哥以后……想做什么呢?”


“怎么突然问这些,不过总不至于去当画家。”


“别说笑啦。”郑号锡心情不好,作势要拍他握着挂挡杆的手,闵玧其吓了一跳,反手握住他的手,可能处于习惯,不知怎么就十指相扣。


“我也不会去做什么,大抵就将书店开到天荒地老,实在不行,总能指望你赚钱养我吧?”


“哥这是准备赖上我吗?以前是谁还说要保护我?”


好像撒娇,让闵玧其勾起嘴角。

“如果你愿意,当然就赖上你。”


闵玧其觉得莫名其妙,只是郑号锡一直不放开他的手,好在自动挡车也不算麻烦,直到到家要进车库,对方才松开。






-05-


郑号锡是在晚上九点半接到金泰亨的电话。


“哥,我是泰亨啊。”电话里说,“唔,我刚结束一个采访,还没吃饭耶。”


两人期间联系虽然没断,但是金泰亨第一次约他见面。


郑号锡笑了,“行啊,来接我。”


闵玧其的车在停车场根本没熄火,说好固定他从书店回去就顺路接郑号锡,小半年下来都成习惯。只是今天离开早,不然刚好停在练习室楼下,对方就会下来。


可今天还没等他到时间开到对方楼下,郑号锡电话先打来。


“哥,你开车上路了吗?”


闵玧其觉得奇怪,下意识说没有。


“那今天不用来接我啦,我还有点事,晚一会儿回去,晚饭也不用等我!”


“嗯…今晚有约会?”


电话线对面郑号锡好像被他戳住心事,“不是,只是朋友见面啦…”


“好吧。”闵玧其受不了他撒娇语气,只是叮嘱他,“晚上一定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知道啦,我也不是小孩子。倒是哥一个人好好吃饭啊。”


闵玧其盯着手机发呆,车窗外划过他常看金泰亨开着去他书店的蓝色911,径自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他收起手机,挂档离开。


--

金泰亨约他见面自然也不是为了晚饭,两个人靠餐厅落地窗边坐,外面喷泉灯光,夜景正好。用餐完毕,两人坐着聊天,金泰亨突然凑近,神神秘秘凑近说:“号锡哥,现在回去不是太早了吗?”


郑号锡瞄一眼手表,差不多8点左右,不早不晚,只是好奇对方还有什么打算,于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金泰亨从怀里掏出两张不知是做什么的票,“那,不如去玩?”


郑号锡簇起眉心,抽过两张票。是两张游乐园vip游览票,现在去刚好赶上夜场。


可他突然想,不知道闵玧其在家做什么,也许是在忙自己的事,可短信或者sns都没见发来一个,让他有些好奇。以往他一人参加活动,闵玧其都怕他会过度劳累似的催他回家,怎么今天一声不吭?


他又不忍拂金泰亨好意,尤其是对方还眼神期待地望着他,像只等主人开门的小狗,等他按下开关,对方就会蹭上来舔他一脸口水。


郑号锡为自己想法笑出声,摇摇头,把票攥在手心,先行起身,金泰亨疑惑地坐在原位望着他,“哥……”


“快走吧,这票上面不是说晚上还会有焰火。”


金泰亨欢喜地跳起来,揽住他肩膀一起向停车场走去。


不过坐在车上郑号锡有些隐隐不安。他十几年没去过游乐场,最后一次记忆不堪回忆,倒不是怕触景伤情,只是事发之后自己从来没回去过,没想到再去竟然是金泰亨通行。


明明早点随便换成其他谁都好,金硕珍医生,舞蹈教室的同事朴智旻…当然最好是闵玧其,不过任何知道他病情的人都好。可惜今天意气用事,故意要拖延回家时间,又不能半路再拒绝对方。


金泰亨看起来倒是兴致冲冲,像个小孩。


郑号锡清了清嗓子,“先说好,我可不要坐什么危险项目,我肯定会很害怕。”


“哦?哥难道那么胆小,我原先都不知道,要是我强行拉哥去呢?”


“那我可不知道会不会当场翻脸。”郑号锡伸手去捏对方的脸,“泰亨你真是和我熟了胆子就大。”


“我知道、开玩笑的。再说刚吃完饭,哪能去玩惊险项目。”


郑号锡这才坐回位置 。可越是靠近游乐场,他越是不安。连金硕珍都没和他提过情景疗法,谁能料他他自己主动要回去。


这家游乐场确实是十几年就存在的那间,也是郑号锡小时候本市唯一一间。

比起废旧游乐园的恐怖故事,一家小公司经营二十多年还没倒闭,反而越做越红火,设备更新换代,还扩建几亩地做成主题公园,这才是令人觉得诡异的地方。不过另一个角度而言,也是企业家经营成功的体现。


但现在郑号锡可没心情去想这些。

虽然他还不至于紧张得要吐,心里已经不太舒服。金泰亨看出他有些兴致不高,还以为是他害怕。


“真的不会去坐什么惊险项目的,真的!”他拍着胸脯保证,“连鬼屋的门都远远绕开。”


郑号锡无力地笑一下。


检票进场后,两个人果然只是按照路标指示走向观赏烟花的小广场,人已经讲广场挤得很满,大概是有玩了一天准备离开的人,也有的是像他们一样赶着晚上过来的人。


彩色的焰火在空中爆炸,发出绚丽的光芒,硝烟味蔓延在空气中,安静的人群中发出一阵阵惊叹声,才让郑号锡恢复一些镇定,毕竟看样子还有些热闹气氛,像是人间的样子。


怕人群将他们分散,金泰亨一直牵着他的手,此刻他用力地摇摇郑号锡,“我们等下去坐摩天轮好不好?”


郑号锡转头只看到粉色、紫色的光把对方的眼睛照得特别明亮,他凑过耳朵,金泰亨大声重复一遍他才听清。


太纯情了吧!他想,简直是青春期小孩。郑号锡觉得对方可爱得有些好笑,于是点点头,金泰亨才心满意足扭头继续看焰火。


等焰火表演结束,熙熙攘攘的人群开始分散,郑号锡又本能惊慌,幸好金泰亨还拉着他的手腕。

在人群中,他总有一种被置于空旷地带的恐惧感,好像这世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办法找到超出自己之外的依靠,明明又那么多人从他身边经过,这是多么令人难过的矛盾。


金泰亨感到对方反手抓住自己,有点突如其来的害羞,不过往摩天轮的路他很熟悉,才不会头脑发热地走错路。


“哥,你知道吗?听说这家游乐场被人称赞的地方就是因为游乐设施布局都很合理,因为划分了区域,也很好找。”


郑号锡心不在焉地听着。


“像是摩天轮就和比较休闲的设施在一起,比如陀螺转椅——啊!经过这里的旋转木马,马上就到摩天轮排队的入口了。幸亏是vip,没想到今天人也很多呢。”


因为快到目的地,金泰亨兴致高昂,与他相反,在看见旋转木马的那一刻,郑号锡完全僵在原地。


金泰亨被突然停住的郑号锡扯住,疑惑地叫他。


“号锡哥?”


郑号锡好像听不到了一样,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人群嘈杂的声音,好像被逐渐关掉开关。郑号锡又回到空旷的山谷中。


——「号锡啊。」


「号锡啊,听妈妈说,你在这里吃点东西,等妈妈回来,千万不要和人乱跑知道吗?」


「你要去哪?」


「我很快就回来,你就待在这里哦!」


「可是妈——」


他等了好久好久,妈妈都没有回来。他只好一直哭、一直哭,在巨大的、空旷的世界中心,没有人来救他。


「妈吗——」


“号锡哥!号锡哥你还好吗?”


郑号锡回过神来,眼睛聚焦在金泰亨凑很近的脸上,对方一脸焦急的表情,手正扳着他的肩膀用力晃动。


“不要晃啦…头很晕。”


“号锡哥,你在抖耶!出了什么事吗?身体不舒服吗?”


郑号锡疲惫地拂开他的手,抱住自己,摇了摇头,“对不起泰亨,我好像今天有点太累了。”


“没关系啊,我开车送你回去好吗?”


郑号锡头晕脑胀地点点头,突然他感到金泰亨的手摸上他的脸,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流出了眼泪。金泰亨找不到纸,只好用袖口帮他擦。


“哥,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啊…”


金泰亨把他抱在怀里,也不管人来人往的地方,两个男人抱在一起有多奇怪。


“就像我相信哥一样,哥不能也相信我吗?”


郑号锡把脸埋在对方肩窝里,什么也没说。虽然这样的姿势很熟悉,但现在闻到的味道,对方身上的温度,却完全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一个。


他有些后悔今天就这样毫无准备地陷入痛苦回忆,只是轻轻地点点头。


“泰亨…让我以后再说好吗?”


“号锡哥…号锡,我当然会等你啊。”






-06-


郑号锡回到家,早就已经过了平常睡觉的时间。


闵玧其还坐在沙发上看书,整个房间只开着沙发旁的立灯,但他半天才翻一页,像考试前复习,一点都没看进去。

听到门锁插进钥匙的声音,他才迟钝地站起来,但没想到看到金泰亨和郑号锡一起回来。


他指尖发麻,有点生气,可还是迎上去。


金泰亨扶着郑号锡,一脸愧疚。


闵玧其沉住气问他:“号锡喝酒了吗?”


“号锡他…”


闵玧其刚走过去,郑号锡就一下扑进他的怀里,就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紧紧把脸贴近他的肩窝。


闵玧其后悔了,他宁愿之前强硬要把郑号锡接回来,阻止他去见「朋友」,也不愿看到郑号锡现在这幅难过表情。


这是他多么小心心翼翼去保护、去宠爱的人。


金泰亨没再说话,只是抿起嘴唇,手还在空中可笑地抬着,也只好默默收回去。


闵玧其叹一口气,叫金泰亨自己去沙发上坐,然后轻轻拍着郑号锡的后背,将他带回卧室,深色的木门,在金泰亨眼前紧紧关上。


--

“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郑号锡躲进被子里,拒绝回答。


闵玧其叹一口气,又说,“自己先躺一会儿可以吗?”


郑号锡没露头出来,只是看到发顶动了动,大概是在点头。


“我送走泰亨就回来。”


闵玧其仔细地帮他塞好被子的边边角角,摸了摸他的头发就起身。


“哥!”郑号锡突然叫他,从边缘露出一点眼睛,“可以关上门吗?”


“…好。”


闵玧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他知道,一定不会让郑号锡再去见金泰亨。


他想不通怎么郑号锡叫他关门,他们家从来不关门,除非闵玧其和他睡在一起,郑号锡自己为了感觉安全一点儿,从来不让他关门。


--

金泰亨还在玄关站着,紧张地咬着嘴唇,两眼发直。


闵玧其什么也没说,只是进厨房接一杯温水,拿来给金泰亨。


“坐吧。”


他先行坐在沙发上,金泰亨才脱掉鞋子,光脚走进来。


“对不起。”闵玧其笑了笑,可是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


金泰亨猛地抬头,他没想过会听到这句话。


十指交扣,双腿交叉、绷着身子坐在沙发上的闵玧其,说出这句话的命运起看起来像是郑号锡保护者一样的姿态,怎么看怎么令人生气。


“今天锡锡吓着你了吧。”


好像平常聊天陈述句一样的语气,又让金泰亨萎靡下来。是啊,今天若不是他非要带郑号锡去游乐场,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是我对不起号锡哥…”


闵玧其摇摇头,“刚才锡锡睡着前还要我别责怪你。”


他想了想,补充道,“他小时候在游乐场发生过事故,所以心里会有点恐惧。”


“是坐旋转木马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吗?”金泰亨急切地问。


闵玧其挑起眉毛。


“告诉我吧,玧其哥!”


“你想知道吗?”


闵玧其眯起眼睛,用审视的眼光看着他。金泰亨皱着眉头承受这样的目光,闵玧其还是第一次用这样的表情看他。


“告诉我,我想知道关于郑号锡的事。”


闵玧其向后靠进沙发柔软的靠垫里。紧紧拉起的窗帘,让一丝光也透不进来,整间屋子只有金泰亨旁边一站立灯发出昏暗的光,让对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更为坚定。


“你有什么资格要知道?”


金泰亨猛然抬头,对上闵玧其的表情。“我想要追求郑号锡。”


闵玧其愣住。他不是没想过这理由,可不知道对方能这样理直气壮说出来。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别忘了你对我说过的事。”


金泰亨歪头,想起前几天去书店闲聊的时候他对闵玧其说的事。闵玧其总是亲切地向他的兄长,很多他心理隐藏的事,总是不知不觉就说了出来。


他皱起眉头,“我不认为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


“包括对方的死亡?”


金泰亨无谓地点头。


闵玧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突然笑一笑。


“如果你真的要知道的话…锡锡小时候的家庭,父亲喝醉后有家暴的倾向,母亲总是遍体凌伤,幸亏他还有个姐姐,还能保护他,不过没过多久两个人就离婚了。”


“那现在……?”


“后来他妈妈因为受不了这种事,所以经常有些精神敏感,甚至到了不能上班的地步,只能留在家里。


“后来有一天他妈妈精神恢复了一些,说是要带郑号锡去游乐场玩,当时谁也没想到,只当她是想要散心,可是那天很晚也没回来。


”号锡是被好心人送到警局,才找得回来。”


这样轻描淡写的表达,不知道隐藏了多少讯息。


至今看到旋转木马还会害怕、会恐惧地头脑一片空白,要闵玧其哄劝才能睡着,虽然脱离了服药的阶段,可是还需要定期看医生。


金泰亨紧紧地捏住拳头,盯着自己脚尖看。

他错过的实在有点太多,但越是这样,越是想要弥补。


可连资格都没有,还谈什么弥补。


--

早晨郑号锡睁开眼睛,在温暖的怀抱里,还有柔软的被子。


他眨眨眼睛,想起来昨晚又陷入不好的回忆,以至于比周期性发作要更早地崩溃。


昨晚,看见了旋转木马。还是小时候的那一个,但是重新喷了漆,花纹也发生变化,大概是翻修过几次,路灯和游戏设备外面的小灯泡把周围照的像是白天一样,让旋转木马的轮廓又深深嵌入他脑海中一遍。


他的医生金硕珍告诉他,人的头脑会将思想不断加工,以至于扭曲最原始的模样。但这样也不能说服他,在他的记忆里,妈妈曾经坚决离开的模样。一个母亲要离开自己的孩子,必须是要经过怎样的苦难才能做出决定?


但郑号锡不同意。无论何时,他都不能理解。


这次他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慌,想到这件事的时候,只是心中有一颗种子在自己发芽。


这一次,他绝对不要再让他的保护者轻易逃离。


他想要起身,但却被熟睡中的闵玧其抱得紧紧的,只好不打扰到对方、轻轻扭头看一眼床头的小闹钟,甚至还没有到设定好要叫醒的时间。


郑号锡睁着眼睛,恢复到刚醒来时在枕头上的姿势,仔细看着近在迟尺的闵玧其,抬手想要碰触对方微微拧起的眉心,他想起之前还会故意捉弄闵玧其,捏着对方鼻子,把他从梦中叫醒。


那时候是他刚搬来闵玧其家里住的时候。


之前也来过,但是闵玧其一个人搬出去自己住的时候还是第一次。因为那次事故之后,他又回到父亲家里。

上高中之后,姐姐去上大学,自己在家根本没法和爸爸好好相处,不要说噩梦还经常让他陷入恐惧。


好在闵玧其本身就是妈妈朋友家的小孩,小时候也经常在一起玩,但因为对方比他更早上了高中,又要忙升学的事,平时自己还要跑出去打工攒钱,所以疏远了一段时间。


直到他自己也为了升学打电话请教各位前辈学习经验,才又和闵玧其在对方的出租屋见面。


他记得当时自己反而比小时候更怕生,反倒是闵玧其看到他更高兴,还主动下厨做饭,但是饭后看到他服用抗抑郁药物之后才突然改变神色。


「锡锡,你为什么在吃这种药?」


年幼的郑号锡有点害怕对方的严肃表情,皱着脸不敢说话。


闵玧其试图温柔一点:「现在还会因为小时候的事难过吗?」


郑号锡点点低垂的头,表示回应。


不知道什么时候,饭桌上开始滴滴答答地汇聚一摊小水坑。闵玧其心疼地把对方的脸捧起来,「如果害怕,搬来和我一起住好吗?」


可那时候,闵玧其究竟只是处于单纯地照顾弟弟的心情叫他搬来,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呢?


郑号锡一直没有想明白。


如今他们早就从那套房子搬出来,换到距离两个人上班的地方都近一点的地方。因为考虑到自己的病情,郑号锡主动说除了两个人的房间,其他房间都做成磨砂的玻璃门。


「万一我在哪里晕倒,哥可以早点发现我啊!」


闵玧其虽然觉得没有什么必要,但是既然郑号锡坚持,他当然也没意见。可有时郑号锡病情发作,非要闵玧其抱着他才能睡着,后来郑号锡干脆搬进对方卧室,只有夏天很热的时候才跑到另一间卧室睡,这样平时空出来的卧室偶尔还能当一次客卧。


可是他才不要别人来他们两个人住的地方留宿!

很久之前,郑号锡就在想,光是思考一下未来有人要像他一样躺在闵玧其的身边,他就觉得胸口发闷。


回忆着这些小事,闵玧其突然睁开了眼睛。


“睡醒了…?怎么不叫我。”


因为刚睡醒,对方的声音还很低沉沙哑。


郑号锡故作镇定地推开他起床。


“我也是刚刚才醒,再说还没到起床的时间,再睡一会儿吧哥。”


郑号锡起来穿上拖鞋,然后给闵玧其塞好出现空隙的被子。


“锡锡。”



听到闵玧其叫他,郑号锡红着脸抬头。


闵玧其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确认他恢复正常,才重新闭眼准备再睡一会儿。


郑号锡赶紧起身去洗脸。

冰凉的水洒在脸上,还是不能带走一丝温度,细小的水滴因为重力向下滑,逐渐汇聚成一条水线,从眼窝处淌下,像是在流泪一样。


美杜莎的眼泪不值分文,哪怕是曾经纯洁的少女。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过错才受到噩梦般的惩罚,他也将会用痛苦变成利刃,夺取心上人的注意。





-07-


那天后金泰亨也没能抽出时间再来见他,打了几个电话大概是要道歉,两个人时间总是错过,不知出何原因郑号锡又忘记回拨。


最后还是上班路上接通电话,还是笑嘻嘻地回应,和他说不是对方的错。


金泰亨好像安心一点,又说下次一定赔罪。


“赔什么罪呢?”郑号锡笑着问,“看电影倒是可以。”


“哥是想看电影吗?”电话线那头是金泰亨慌乱的声音。


“那泰亨想做什么呢?”郑号锡换了只手持电话,探身去车的后座拿包。


闵玧其在旁边冷着脸一言不发,等他回身的时候倾身按住郑号锡的腰。


一点点,心跳加快。明明是熟悉的、被体温烘热的橙花香气,但不合时宜地突兀起来。闵玧其定定地看他一眼,低头解开他的安全带。


“工作小心。”


郑号锡像个演技不好的演艺圈新人一样瞪着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闵玧其伸长手臂把车门打开,又把他推下车,关上门,连车窗摇下来打招呼都没有,干脆利落地开走。


郑号锡手里拿着包站在练习室楼下,等到后面有车鸣笛的时候才反应过来。电话那边金泰亨有些害羞的声音还在吞吐不清地说着什么。


“哎呀,就是那样,总之下次再和哥说,是个惊喜。”


郑号锡心脏还砰砰跳着,头脑发晕。


“哥?”


“啊、啊,那我等你告诉我。”


“好。”那边的金泰亨笑了,郑号锡能想到他开心时会露出的四方嘴。


不知何时,金泰亨真的成为弟弟一样的角色,网路上的人物进入生活,完全就是另一幅面貌。多重性格组成的人看起来才有血有肉,但此时郑号锡一点想要了解的欲望都没有。


--


去上班的郑号锡看起来还是神采奕奕, 但下课后立马萎靡不振地坐在教室角落。


差点快睡着的时候,突然被贴近手臂的冰凉物体吓得要跳起来。他睁大眼睛,疲惫的心脏用力地跳,好像随时会不堪重负地停下来一样。


朴智旻露出抱歉的神色。


“对不起,哥。不过这几天怎么看起来都特别疲惫?”


“还好…”郑号锡把冰可乐贴近脸颊,重新闭上眼睛,下垂的眼角像是小翅膀垂下来一样。


“今天带小朋友的初级班肯定更累吧?早点和我说换一下也可以啊。”


“谁带不是带嘛。没关系的。”


叩的一声,朴智旻打开他自己的饮料,咕咚咚地喝起来。


上午两节课的间隙,两个人经常像这样坐在一起休息。空闲的时间之余郑号锡十分宝贵,像是小叮当的压缩空气炮蓄能时间,只有充分休息才能让自己恢复满满活力,但是最近状态持续不佳,不知道是因为生理原因,还是心理因素。


半小时过去,朴智旻推推郑号锡,叫他醒来。


“哥,该准备下节课啦。”


郑号锡晃晃脑袋试图清醒,对上朴智旻关切的眼神,不自觉笑出来,伸手揉揉这位操心弟弟的脑袋,“我们智旻,真的太善良啦。”


如果朴智旻都意识到郑号锡的状态反常,那闵玧其就不可能没有注意到。


为此他专门打电话给金硕珍。


“不用太担心,这也是正常情况。你说他回游乐场才发生这种问题,那就是有些受到刺激,除此之外,加大社交量的话,因为分心出去关系自己平时不关心的事物,在别的方面就会减少精力支出,慢慢习惯就好了。”


“平时不关心的事?”


“比如朋友、工作。”金硕珍解释道:“就比如他平时为工作花太多心思,回到家之后,一些容易情绪激动的情况就会更容易发作。”


“嗯…”闵玧其抿起嘴唇。


金硕珍虽然是他的多年好友,但有时也弄不懂闵玧其在想什么。他总是把自己伪装得很好,以前上课互相做心理测试实验,闵玧其的搭档从来就没有成功地解析过对方。


但是这样的闵玧其根本没理由放弃继续在本专业读书或者工作的机会不是吗?金硕珍想起来在工作室实习过一段时间的闵玧其,有一天突然就说以后不会再从事这个职业了。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家里有些事情。」闵玧其神情羞赫,「要照顾弟弟,没办法再实习下去。」


金硕珍虽然觉得有些可惜,但他总觉得闵玧其这样的人不管做什么都会很成功。就是那时候,突然通过闵玧其认识了郑号锡。


“我知道了。”闵玧其突然笑了一下,“看来我根本对以前学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


“玧其。”金硕珍突然有点伤感。


“那就不打扰你了,挂了。”


“…嗯,拜拜。”


--


郑号锡下班回来,蹬掉鞋子,把拎包放在门口的台子上,就往沙发上扑倒。


突如其来的重量让沙发上的闵玧其收到波动,身体晃了一晃。他挑起眉毛,放下书,开口。


“换好衣服去床上休息啊。”


“不要!”郑号锡的声音从沙发里闷闷地传出来,“别想骗我起来。”


说是这样说,郑号锡浑身紧张起来,往常这时候闵玧其一定凑过来捉弄他,或者故意倒在他身上,好像疲惫的时候受到关注会快点恢复,可惜今天什么都没等到。


郑号锡先败给自己,抬头看一眼,没想到闵玧其还在盯着眼前书本,眼神平稳扫视,看上去专心致志。


他有点不开心,向前匍匐两步,要看对方在研究什么比自己还重要的东西。


“哥你怎么突然开始看专业书?”


闵玧其折起书页,将书本合上放在一边。郑号锡好奇地抬头看他,被帽子压得有些翘的头发看上去手感正好,闵玧其忍不住抬手,最后犹豫一番,还是捏捏他鼓鼓的脸颊。


“要我帮你预约硕珍哥吗?”


郑号锡撇嘴,眼神也落下来。他有长而浓密的睫毛,此刻轻轻忽闪,但并非所有人都有幸能领略其中的美。


“你想让我去吗?”


“如果你不需要的话,我当然没有意见。”闵玧其耸耸肩,拍拍他的脑袋,“起来去洗一下吧,我去做饭。”


失去支撑,郑号锡又一头栽进沙发,但是他很快翻身坐起来,刚好看到闵玧其在厨房门口系围裙。


围裙还是那一个围裙,家里倒是有两个围裙,但是另一个根本没拆封,郑号锡都快忘记把它放在哪里。他坐在那里看闵玧其轻松地在后腰系上带子,两根细带就将围裙轻松地卡在腰上。


郑号锡不是不会做饭,只是动手的机会很少,那是少数几次学生时代闵玧其考试赶不回来或者开会的时候。就算闵玧其在,郑号锡要去帮忙,也只是做些什不重要的工作,充其量就是洗菜看火的工作。


因为做饭就像经营学,都是在动手之前头脑中就有规划,半途闯入的人则扮演反派角色,摸不着头脑不说,想要添加自己的建议,往往也只是忙中作乱。


所以闵玧其才不喜欢他胡来,虽然只是宠溺地笑着,但也会分心出来盯住他不要随心所欲,那样才能按照闵玧其自己的要求完成计划。


不过郑号锡无所谓。他更要一次又一次偷偷从背后偷袭,趁对方炒菜的时候猛然抱住对方,然后被无奈笑着的哥哥温柔拉走。


郑号锡就是知道。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样闵玧其就会享受在混乱中得手的控制权,像是一种对郑号锡变相的保护。


这一次也不例外。


“哥,”郑号锡喊他,“帮我约硕珍哥吧。”





-08-


金硕珍的诊疗室已经被郑号锡彻底摸清。但突然少了那幅画他有点不习惯,聊天期间,他一直看着画框在墙上留下的痕迹。


都是横平竖直的细线,中间出现断节。

金硕珍说这幅画寓意希望患者可以在走出诊疗室时获得内心的平静,将焦躁和过度的消沉平稳中和。


但是郑号锡始终认为,那是连正常人都不能做到事。人的种种欲望,不就是借由「不平衡」而体现吗?虽然精神不稳定时需要借助药物,可心理医生这样的职业,本身就存在着思绪混乱的危险。


郑号锡虽然不讨厌金硕珍,但是对这个职业没什么特别的好感,就像他未预料闵玧其重新翻开专业书看一样——不对,他早该想到,毕竟闵玧其那么相信金硕珍的话,几乎将金硕珍作为医生的建议作为标尺。


郑号锡突然发问:“那幅画为什么不见了?”


“有的患者不太喜欢,就拿掉了。”金硕珍随口回答,然后起身示意他可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这次还要和玧其哥聊一下吗?”


“嗯?”金硕珍看他,“你不喜欢的话我也可以不用和他说。”


“那倒也没什么…”郑号锡撇嘴,“只是觉得最近恢复得很好。”


“是啊。”金硕珍欣慰地说,“像你是舞蹈教师,本身运动就有助于情绪调节,最近两次见面感觉也没什么大问题,多认识点朋友,平时多出去玩玩对恢复也有帮助,我看你要是想的话一个人住也没问题。”


“哥难道是说我不用玧其哥照顾也可以吗?”


“对啊,”金硕珍理所当然地说,“毕竟你们都有自己的生活啊。”

郑号锡低下头去,抠着椅子软垫上的线头,过了很久,才说,“我知道了。”


--

安抚病人是一方面,介入治疗又是另一回事。


第二天郑号锡照常上班,闵玧其送他去公司,然后调头去金硕珍办公室,敢在上班时间前拿谈话记录。


他翻到昨天记录的部分,手指划过记录的内容,看到金硕珍在左侧空白处画了一个圈,对应过去的内容是——「最近睡眠质量很好,不过和玧其哥一起睡当然还是安心一点。」


上面的金硕珍的问题是,「最近睡眠如何」。


金硕珍看他突然停住动作,凑过去看一眼。


“啊,对了,你不是好久前就和我说郑号锡有时候睡觉安稳有点麻烦吗?现在他恢复不错,你可以不用陪他了。”


闵玧其眯起眼,笑笑,“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没觉得烦。”


“我重点是……”


金硕珍想要澄清他的关注对象,但是突然发现闵玧其那表情不是在真的表达他的友善,或者继续对话的欲望。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呢?金硕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这种不能直接向家属提供的原始记录,竟然让他毫无防备心地一次又一次提供给闵玧其,甚至对方根本不是郑号锡真实意义上的家属。


“玧其啊…什么时候?”


闵玧其耸了耸肩,没有否认,但他显然不想回答,但又说,“我也是最近才意识到我对他的感情。”


金硕珍犹豫了一番,小心斟酌:“可你也不应当利用他的病情…”


“我没有,我不是一直在配合你积极治疗吗?”


金硕珍深吸一口气,在房间里走了两步。但是办公室本来就不大,金硕珍总没法让他俩处在一个防卫距离。


“我虽然以前告诉过郑号锡,你带他来看医生,是因为你和他生活在一起,自己判断会失误,但这都是我为了让他能更加相信我。事实上我认为,作为一个优秀的心理系学生,不论在任何时候你都不会失去你的冷静和判断,你告诉我这一切从开始到底是为什么?”


“学长,”闵玧其无奈地笑了,“你还真是了解我。如果这种时候还否认,那就显得我太瞧不起你。”


诊疗室里蔓延着古怪的气氛。金硕珍从没想过这种扭曲的心理会在自己的好友身上显现,一瞬间他还自嘲地想,下一篇发表论文的主题能够有所着落。


之所以这样打趣,是因为至少他自己知道,这样的问题通过心理治疗都是可以改变的。


“玧其啊,要不让我帮你联系一下我的老师?”


心理老师?闵玧其笑着摇头。


“早点知道自己的情况,对你和号锡都好啊。”


闵玧其又陷入沉默。

金硕珍最讨厌这样的回答,既然已经从沉默中不能得到更多信息,他还是更倾向于表达,即使是愤怒的表达,也能帮助他得出结论。


“你不怕我告诉号锡吗?”


闵玧其的表情慢慢有了变化。一开始是吓了一跳,但很快就舒缓下来,变成一种发笑的表情。


金硕珍的心在慢慢沉下去。


“学长,你觉得在我们两之间,他更相信哪一个?”


--


实际上郑号锡说过,绝对不会叫闵玧其炒金硕珍鱿鱼。


这也不是一个约定。总是会有人说些善意的谎言,一方表示友好,一方表示接受,隐藏在语言波涛下的约定达成,为了彼此舒坦。


郑号锡第三次在书架上把书摆错位置,闵玧其在旁边看到,伸长手臂拿下来归位,脸上挂着笑,他就是没法对郑号锡生气。


“哥。”


“嗯?”


“硕珍哥那里我不想去了。”


闵玧其扭头看他。


郑号锡强做镇定,只是睫毛抖来抖去,尽量不去看他。


闵玧其突然捏了一把他脸,“撇着嘴又干嘛,谁惹你不高兴?不想去就别去了。”


“真的?”


“我答应你了。”


闵玧其理所当然地说,又继续收拾书架,堆在两人之间等待上架的书在一点点变少,露出闵玧其盘腿坐时短裤下的大腿。


郑号锡目光扫过,很快转过头去。


“还有,明天中午我也不在家吃饭,泰亨说搬了新家,请我去做客。”


“要准备些礼物吗?”


“需要吗?”郑号锡仰起头回忆,电话里泰亨说他能去就是最好的礼物。不过他还没傻到把这句话也说出来。


试探一两次,浅浅地从水面掠过,不要惊动里面的鱼儿。


“现在也不知道能准备些什么。”手指在架子上摆放整齐的书脊上滑过,“不如哥给他挑本书去。”


“也成。”


“那能送我去吗?不想坐地铁。”


“行啊。”


闵玧其仔细核对书单,突然有所知觉似的转头,郑号锡正撑着头看他。


“不对啊,今天这么这么好说话?”


闵玧其扁嘴,像是要费力地想出一个理由,郑号锡又说,“那我要是提一些很过分的要求呢?”


“有多过分?”


郑号锡看着他,帽子压过后头发乱七八遭地翘着尾巴,早上刮过胡子的光洁下巴,还有像是很委屈似的弯下去的嘴角。


“哥…”


“嗯?”


闵玧其没等到回答,对方看着他笑起来,又摇摇头,然后继续专心摆起书架。








-09-


金泰亨动机很单纯,在首尔买了新居,落地窗前风景应当不错,邀请朋友赏脸观光,当然还说得过去。


但动机和目的不同。


郑号锡抱着装着书的牛皮纸袋进电梯,按下十三层。电梯平稳运行,他轻轻皱眉,金泰亨自小在国外住,对这样的数字倒是没有避讳,令他有些好奇。


这片小区大概是为单身菁英准备,酒店式公寓,物业管理令人放心,布局合理,绿化做得蛮好,除了价格昂贵,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缺陷。


郑号锡收到地址,在网路上自己先查询相关信息,被一个月租金吓了一跳,大抵是自己努力工作不吃不喝小半年的价格,更何况金泰亨是看中就买了下来,回首尔前后没半年,连装潢都一并做好。


直到进入房间,郑号锡到底还是震惊了一下。


大概不是普通人的风格。和这样的人做朋友,想想还有些不真实。


“家里好干净啊,不是说住了有将近一周?”


金泰亨笑着摇摇头,“没有,这两天行李才陆续从酒店租的套间里搬过来。”


郑号锡故意睁大眼睛,“哇,真的是有钱人啊。”


“哎呀,哥!”金泰亨知道他在开玩笑,还是忍不住朝他撅起嘴,“别寻我开心了,我去倒两杯水,哥先自己随意参观一下吧。”


私人的东西不算很多,大多都是程式化的装修。和想象中的不同,大面积的黑色和白色作为基础颜色被使用,和金泰亨表现出来的活泼截然相反。


郑号锡随意走动,经过开放式厨房,金泰亨还在等水烧开,朝他笑。


“哥可以先去阳台看看,可以看到江景色。”


郑号锡点点头,朝他指的地放走去。途中经过房间,传来颜料的味道,八成是画室。


他的画室没有锁门,郑号锡轻轻一碰门就推开。


看上去唯独这间房使用了有些时日,各种颜色的油彩溅在墙上,几块大大小小的画板和高高低低的画架四散分布,窗帘遮住一半日光,恰好露出一片阳光铺散在他脚前的地上,。

靠近门的一边墙,摆放了一张一人多高的画板,用天鹅绒盖着,在阳光下微微泛光。

郑号锡走上前,犹豫着要不要掀开,但是他天生好奇心过剩,况且金泰亨也叫他随意参观。


他抓住布料的左下角,慢慢地掀开——蔚蓝而深邃的海水,波光粼粼,他仿佛莅临水面,俯视着大海。


他把整张布料掀开,惊得退后一步。


一个男孩仰面躺在水面中央,头发被细小的浪花席卷,露出失神的面孔和结实的胸腹部。他似乎曾经有一双非常明亮的眼睛,但画上显得失焦而忧郁,像是失去了灵魂。


郑号锡几乎被如此真实的细节惊到失语,他又向后退了一步,刚好撞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金泰亨的怀里。


“这是我在地中海的导游。”金泰亨宽大的手掌扶在他的腰上,在他耳侧低着头,温热的气息喷吐进他的耳里,“从船上掉下去的时候,他没办法呼救。”


“我们在船上喝了酒,然后一起跳舞,我根本没想到他会掉下去。”


郑号锡口干舌燥,他试着挣脱,然而金泰亨不为所动。


“你看。”


金泰亨抬起郑号锡的手,示意他摸摸看,他的指尖碰到凸起的颜料,微微颤抖起来。金泰亨几乎把他按在画布上,颜料的气味和身后的热量牢牢锁住他的呼吸。


“肌肉刻画的很漂亮吧?等明天上光,就要拿去拍卖了;我是在那天展会后才决定要完成这幅画的。”


郑号锡突然颤抖一下,低吼一声,要不是金泰亨抓着他,他马上就会跪在地上。


“这是什么!”


报道,金泰亨,海难,失踪的导游…即使是从新闻中隐约猜测到,真实地碰触证据,他还是受到了冲击。


金泰亨脸上露出不赞同的表情,抓紧他的手腕,“哥这是怎么了?”


他拉不住郑号锡,只得和他一起下滑,蹲到地上,“想要留住自己爱的人,有什么不对吗?哥不是这样想的吗?所以才会生病啊。”


他戳戳郑号锡的胸口,“哥不是说明白我的吗。”


郑号锡颓然倒在地上,膝盖发软,眼泪也止不住,他不能控制自己要发抖,只能听着金泰亨近乎耳语的讲话,只是炙热的气息喷吐在他耳边,让他觉得有些恶心。


“玧其哥都和我说了,我不会像号锡哥的妈妈一样放弃你的,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你的。”


“你撒谎…”


“我没有,”金泰亨有些疑惑,“号锡哥,给我时间,我会证明自己的。”


他要捧郑号锡的脸,但是对方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突然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两个人僵持着,金泰亨出奇的富有耐心,好像知道郑号锡一定会屈从似的。


郑号锡像是没有听到,突然他摇起头,“不行,泰亨,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行?”金泰亨换上他一贯温柔的语调,“我会照顾你的。”


“不行、不行…”郑号锡慢慢冷静下来,抓着金泰亨的手也放松下来,他自己擦擦眼泪,慢慢找回意识。


“号锡哥?”金泰亨感觉他安静了不少,以为对方是妥协了,就往前一点,环住对方的肩膀,但对方却躲开了。


“不行,我要找玧其哥,让他来接我。”


“号锡…”金泰亨有点不耐烦了,“别这样,我不想总把事情搞砸。”


“不行!”郑号锡突然抬起头来,“我要玧其哥。”


“郑号锡。”金泰亨神色扭曲起来,“你为什么总想着闵玧其?你为什么要和他住在一起?”


他站起来,胡乱地揉着自己的头发,突然看到旁边的画,一脚踹上去,脆弱的画布顿时扯开一个口子。


郑号锡紧张地发抖,手指摸到口袋里的手机,找到快捷拨号键,拨通。





-10-


在诊疗室里,「圣母子与圣安妮」的画像,会被病人的喜恶决定存亡,时间会占上风,寓意平衡的画,连自身所处空间的平衡也不能保护。


在报道中的信息,关于大海,关于爱人,郑号锡思绪放空,盯着电视上准点播出的新闻。他想,关于留住自己所爱之人,金泰亨没错,但只是需要一点点技巧。

我们总在移动,总是处于两种真实之间,处于天堂与尘世之间。一个故事结束了,另一个故事开始。


“据报道,美籍韩裔画家金泰亨,今日涉嫌一起凶杀案的调查,死者是三年前嫌犯在克罗地亚伊斯特拉半岛旅游期间聘用的导游…”


金泰亨是一个罪犯,罪名为残忍地杀害了他的爱人。可谁能从尘世之间能够清白地离去呢?因为爱,因为欲望,人们将会进行秘密地谋划,以图对方能按照自己规划的路径行走,其中莫过于一点点谋杀对方的特质,把对方修剪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关掉电视,闵玧其拍拍郑号锡靠在他肩膀上的脑袋。


“现在知道金泰亨有多可怕吗?离开我你哪里都不能去,知道吗?”


郑号锡笑了,他点点头。但闵玧其看不到他的动作,只感到对方蹭着他的肩膀,像小猫一样。


“那哥也不能抛下我哦。”


“当然了。”


闵玧其回答。




-fin-


bgm:林波巷 - 布皮树

标题即从其中的念白中取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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